電影,是没有文法的藝術.
儘管很多電影研究,想透過各種技術性分析,來解析電影,
蒙太奇,場景調度,分鏡,中景........
但發展了百來年來的電影,到最後,還是没有文法,没有規則.
觀看小津的東京物語,也是如此,欣賞山田洋次後作的東京家族,更是如此.
或有人說,洋次細心的表現了小津可能在不同的時代裏,對相同家族主題時的時代精神傳逹,
但觀者同時觀看此二部差距60年的電影時,應該可以完全体會,
為什麼經典的電影,在觀者當時,是没有文法的?
小津的東京物語,大學時代既己觀賞,當時只顧研究語法,榻榻米角度,畫外音,長鏡頭...等.
其固定的手法,小津強烈的個人電影風格,都要讓年輕的當時,要很有耐心的看完.才能完全體驗.
與同時著名的大師黑澤明,小津永遠只是文學人士的選擇,淡淡的味道,總是要靠時間來累積.
年過不惑,己過20年再次相遇,或許這些年對日本文化多所了解,
或許拜進步之賜,細部再次數位修補的影像,更清楚呈現當時戰後日本的町區街道景像.
才知小津的魔力,越久越陳,也越無法定義.
單純簡單的敍述,讓不同時代的觀影,產生了不同的觀賞刺點.
黑白分明的寫實攝影,尾道,大阪,東京,地熱...相信讓日本現在研究老地景的人,又多了研究的題材.
四處流動的鐵道火車景色,是時代的韻味,更是昭和時期庶民難以忘懷的記憶.
與小津關係深厚的原節子,又讓人看到了原來國策電影時期的模範,
到戰後寧歸依於小津門下,細心演好時代潮流下的戰後女性.
反觀現代的東京家族,採取了另一種陳述方式,
雷同的劇情,採用了現代人更熟悉的剪接與鏡頭運動.
彩色的色澤,讓單純的故事,很難聚焦在既有的劇情上.
五個子女的家庭,適應了現代日本社會的小家族,改成了三個.
主軸中,因二戰戰死的二兒子媳婦原節子,改由么子的妻夫木聰替代.
時代性的氛圍,雖然同是透過父親與好友在居酒屋中酒後吐真言而現.
但却反映了現代的日本社會中老年人,對政府國家社會的不滿.
洽好和小津的東京物語,其中戰後的父親,飽受戰後生死的釋然,
所呈現知足安然的心態,大異其趣.
二片劇中的比對,是觀影印象中,難得的經驗.
時代性的差異,滿滿的散佈在片中的各劇情裏.
父母住在尾道的物語,不同於住在小島上的家族.
找不到搭新幹線抵逹品川父母親的木聰,
似乎在預告東京丕變的發展,完全不同物語裏坐在老東京車站裏等國鐵的時光.
港邊豪華飯店的假期,軟綿綿的彈簧床,和門外據理力爭的中國觀光客.
對映到物語裏,地熱和式旅館的年輕人,打麻將,抽煙,喝酒的墮入俗世.
導演的時代批判,在此更顯易見.
酒後吐真言的內容,與原節子和木聰在面對母親單獨來住時的吐白.
真真實實的反映,不同時代的人民,在不同環境裏內心的想法與掙扎.
(原節子為了二戰時南洋戰逝的二子守寡,還恭敬教順婆婆,
木聰在311地震發生後,担任義工時認識的女朋友蒼井優的出現,
讓母親懸掛心中的石頭,終於得到釋然).
最後父親要求原節子放棄心中二戰的石頭,為未來找尋第二春,
而家族則在父親的懇請下,希望未來艱苦的日子裏,
蒼井優能好好照顧木聰,時代的寓意,盡在一絲絲的台詞裏表露無遺.
前後導演不同時代喬段的趣味,不落痕跡,却批判味實足.
若論二者作品,何者優劣,實没必要.
一來電影的時代性,本就有各種解釋,
二來類似的題材,後者向前者致敬,也算是同一主題的一部份.
當天,先看小津,再看洋次,想到了小津的安然,看到了洋次的幽默,
洋次,終究還是洋次,這位日本影史上為庶民拍攝最長續集電影的導演,
如同武士三部曲一樣,除了賦予時代經典人物或電影另一種觀讀性外,
更不忘在電影中,加入些許洋次的風趣.
不過二部片子在演員的表演重心上,倒有明顯的差異.
物語著重的原節子與笠智衆,是時代的演技光影,
為小津固定班底的二位,在電影中把父媳間,誠實吐白與互相敬重的感情.
表演的洽如其份,而最後幾幕的對手戲,配合同是班底攝影師的茂原英雄,
讓堤岸邊的場景,更是成了日本電影史中的經典.
現代版東京家族,演員的重心,反而是么兒的木聰與曾演過おくりびと的吉行和子,
戲中讓人感受到母親對兒子的關心,滿滿的佔據電影重心.而兒子木妻的表現,
啟承轉合中,洽到好處,完美的表逹么兒外表的不驥與對自我的追尋的渴望,
父媳的互敬,母子的濃情,不同的時代,不同的表逹.
小津時代的經典黑白攝影,在此彩色繽紛的世代裏,換成了石久讓音樂美好的呈現,
等待甦醒的東京物語戰後時代,更換成21世紀初,没落太陽國度的東京家族.
讓觀看整整4個多鐘頭電影的我,久久不能忘懷.
電影的百年,台灣曾臨其光景,亦曾輝煌.
何時,台灣電影,能再次展現台灣歷史社會的時代性呢?
又如同鐘響一樣,敲醒混沌無知的大眾呢?